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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水之交既如此,朝夕相处何以堪
来源:管理员 输入时间:2004-12-8  阅读次数:9112

悼陈省身先生
映碧

在数学界我是槛外人,因着我先生曹怀东是丘成桐先生的学生,故识得不少圈内人。平生与陈先生仅有三面之缘,且第一第二次是一短一远,都不能算;唯有那第三次, 虽说只有一个晚上,但那一晚的交情,加上陈先生与我的两个君子协定,它的质可以抵得了许多一辈子的世交。 

 

第一次跟陈先生谋面于北京翠宫饭店的lobby。 那是2000年12月圣诞节前后,丘先生在北京主持纪念华罗庚诞辰100(?)周年的大会,那次我也跟去了。开幕式那天,是陈先生特地从天津赶来的。当怀东(我的先生)把我介绍给坐在轮椅上身着米色风衣的陈先生时,陈先生问得很仔细. 你是哪一个映哪一个碧啊,这名字谁起的,以及我祖籍何地等等。 我们正聊着,有人来催要走了开会了。临别时,先生问我可曾去过天津,我摇头。先生便说,那你一定要来天津,来我那里.又吩咐怀东, 来的时候找张伟平。然后他就被人推着走了 – 那就是我们第一次的见面, 总共不过三分钟的时间。

 

第二次见面是一个小时以后,在清华大学华罗庚纪念会的开幕式上。那天人太多,会堂太小,怀东一进门就不知去向。多亏我跟着华苏 (华罗庚先生之幼女), 有人给我们让了座. 主席台离我们约两丈远,等到陈先生讲话时,他高坐在台上明处,我端坐于台下暗处. 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我一边留意听他讲,一边再次感觉这位久闻大名的泰斗星―― 陈先生面相天庭正方,在我看来更有几分北方人的豪爽. 简直不能相信他已年过9旬,耳聪目明的他说起话来,声音朗朗有洪钟一样的回音. 那天在听了很多数学天书以后,谢天谢地, 那次陈先生的讲话里没有数学, 只有当年他与华先生同在清华和西南联大的一些轶闻趣事. 先生是讲故事的高手,而我天生有一双爱听故事的耳朵. 那天陈先生的故事很精彩,可是因为时间的关系, 刚把人兴致吊起来,故事却完了. 我听得很不过瘾。 于是想起陈先生那天早些时候的邀清, 便跟怀东提出要去一趟天津, 一则拜望陈先生, 二则顺便在天大找我一位大学同学。

 

两三天后我们去了天津, 是张伟平来火车站接我们的 –这便是我与陈先生的第三次会面, 地点在先生南开的住宅 “宁园”. 傍晚时分, 熟门熟路的张伟平领着我们进到“几何之家”,这是一座别处不大能见到的两层楼独院. 张伟平走在前面, 怀东是来过的, 我则初来乍到,正四顾左右有些恍而忽之的时候, 听到先生在唤我们. 彼此寒暄的时候, 我还是有些拘谨的, 毕竟才是第二次跟先生说话. 可先生像老朋友见面话家常似的: 映碧, 你看我现在多可怜,什么都还动得了,唯独这腿动不了了.成天得坐这个. 说罢用手拍了两下轮椅的扶手, 刚才见面时展开的眉头说着就皱了起来. 我听罢赶紧安慰道: 陈先生,那也没有关系. 现在轮椅就是您的腿呀, 只要它能动, 您就能动,照样哪儿也能去. 先生听着就笑了, 还夸我会宽他的心. 现在回想起来, 才明白什么叫做一回生,两回熟. 或许当时先生见我认生, 略施小计以缓和气氛也未可知. 我想, 先生的一大魅力, 便是他天然的亲和力 . 只消一两句半真半假的俏皮话,他可以把你从陌生人变成老朋友.很快,我便放松下来. 因为,在他的身边, 用不着拘谨.  

 

早就风闻先生好客, 那晚也如此. 除了我们, 在陈先生家里一起吃晚饭的还有北京中科院数学所的倪敏和澳洲的王雪佳. 且张伟平在南开大学饭厅代先生另请一桌数学界的年轻人, 讲好晚饭后在先生书房汇合. 饭桌上先生的胃口极好,谈锋也甚键. 我是第一次听他谈家世, 谈他的法官父亲. 巧了,我也有一个做了三十多年法官的父亲. 先生又谈及Berkeley 和Texas, 碰巧这两个地方我们也住过。 先生的女儿女婿在香港科大, 我几年前也在该校呆过。听上去虽有些牵强, 可跟先生聊得越多,我越感觉好像冥冥中有一种迟来的缘份. 那晚除了谈数学界的事,我们还聊刚获诺贝尔文学奖的高行健及他的<<灵山>>,先生说<<灵山>>不堪看, 翻过去几页就没了兴致. 我和倪敏都喜欢王安忆的<<长恨歌>>, 句句都是诗, 但先生好像没看过. 当谈到养生, 先生之道有三, 可惜我只记得前面两条:第一条, 从不参加任何体育锻炼; 第二条,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  说得我们一桌人忍俊不禁, 先生此时更一本正经地问道,你们笑什么,我讲的条条是真! 你看,跟陈先生一起吃饭聊天,是不是人生一大趣事?

 

晚饭后两桌人依计划聚在先生书房里。 我印象最深的有二:一是木墙上镶嵌的那块墨绿色大黑板,据怀东说先生很得意那块黑板, 说作数学少不了它;二是挂在进门右手边墙上的陈夫人的遗像。早些时候在丘先生家里曾读过丘先生在陈夫人过世时写的诗作. 已记不清原文,但大意是惊闻师母仙逝,伏祈先生平安, 并追忆陈夫人在Berkeley 的师母风范及款款家宴。我记得自己的注意力久久地停在陈夫人的像上, 她端庄大度,目光慈祥,在那里平和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都说先生伉俪情深,今日得见陈夫人的仪态,更懂了丘先生的诗里所说的师母之仪。书房很宽敞,也正是在这里定下了陈先生与我的两个君子协定。

 

当我们众人簇拥着陈先生进入到书房里后,大家都想坐得离他近些。或许因为我是圈外人的缘故吧,先生那晚对我呵护有加。他自己坐定后,指着左手边的椅子对我说,映碧,你就坐这里,离我近些, 好说话。我欣然从命。待大家都入座后, 先生支我去靠墙的另一张写字台:映碧,你过去把那张照片拿过来。我现在要考考你,看你找不找得到那里面我是哪一个。糟了,我心里有点儿怵,面上倒还镇定。照片是刚结束的北京华会上清华授与先生荣誉博士时的特殊纪念品。这是一张三十年代清华数学系教员同仁的照片,上面有华先生,陈先生, 及杨武之等人20 余人。 后来华苏告诉我,她特意挑这张照片,又找人处理把它制成金属照片. 当我拿过那张约25 x 15 厘米的茶色金属照片,上面的人一个个身着马褂长衫, 且在我看来个个长得都差不多 – 此时我的眼光有点像洋人看中国人,分不出张三李四. 但让我意外的是, 居然后排还款款站着两位巾帼。可左看过去右看过来, 我还是认不出哪一位是60 多年前的陈先生。先生倒还耐心,叫我不要着急,慢慢找。但旁的人耐不住了好奇心,有人凑过来,只消两眼就解了我的围.指着中间一排左边第一个站立者,这儿,这一个就是陈先生. 说罢我把照片递给先生确认,先生点点头, 不错, 这一个就是我. 等我再把照片拿过来仔细一瞧, 真的, 是他. 那时候先生好年轻, 还是一张天庭正方的脸,他的头发很短,发式也有些特别, 但整个人看上去很精神, 眉宇之间透着英气.我一边儿把照片传给别的人看,一边对身边的先生连连称帅, 先生听罢,开心地反问道, 真的? 嗯,真的. - 我答曰.  

 

照片被众人围了桌子传看, 先生对上面的人了如指掌. 问看没看到华罗庚, 他坐在前排右手第一个, 有人说, 看到了, 哎, 我怎么觉得他(指华罗庚)长得很像麻小南. 于是照片就传到张伟平的师弟,从法国回来的麻小南手里要他自己瞧瞧. 最后我们一致同意他们两个的确很有几分神似. 先生又给我们指坐在哪里哪里的是杨振宁的父亲杨武之, 还讲了一些杨氏父子的事 ……。  那天晚上我们一群年轻人围着陈先生,光谈论华苏的那张照片, 就不知曝出过多少次笑声. 那些笑声在先生的书房里回荡着, 只怕天上的陈夫人也听到了吧?

 

大约是近水楼台的缘故,先生又问了我许多问题 – 他就不怕我再 flunk (不及格)一次?  映碧,告诉我,你在Berkeley 住哪条街? 这回我又被考住了,那街名早已忘得光光的。 可先生非常耐心,而且非要帮我把那条街挖出来不可. 我想, 他大概作起数学来了. 他脑子里好像存有 Berkeley 的街道地图,这里是 Bart 站, 哪里有个什么什么加油站, 哪条街有好吃的餐馆, 统统了如指掌。 他一点一点地启发我,我也尽量配合, 最后他竟成功了 – 当那条埋在我记忆深层的街名真的被他挖了出来, 只是经了我的口呼出:Carlson Blvd!  那一刻, 先生比我还开心, 他对我这个dummy 这一次的表现很满意. 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先生笑起来的样子, 很sweet, 像一个孩子.

 

知道了住在哪条街上, 先生继续往下问. 那你在 Berkeley 作什么, 上学呢还是做事? 我答: 都不是. 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翻译了一本工程书, 从英文译成中文. 先生继续问, 书出版了吗?  答曰: 出版了. 先生若有所思地总结道: 哦,……, 作家.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作家的慧根与恒心, 但作家梦是一直做着的. 不过只译了一本工程书算不得作家, 我就回了一句: 这不能算吧. 先生没有继续往下问. 所以,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

 

后来不知怎么就谈到了烹饪, 这又是一个我们共同爱好的话题. 先生是有名的美食家, 而我既爱吃又爱做.对于烹饪不但一直有兴趣,而且还自认多少有几分悟性. 先生说他最喜欢吃的是鱼翅,但总的来说只要是好吃都喜欢吃.不论中的西的,不论什么菜系,都有好吃的.只要做得好都好吃.先生问我: 映碧, 你最拿手的是什么菜? 我想了想说: 川菜.先生点头: 嗯,川菜做好了很好吃. 我同意而且还发表了一些心得: 做川菜得有好的调料, 特别是好的花椒, 一定不能少.花椒的作用麻还在其次,它的妙更在于有一种发散的作用,让其它的味道发挥得淋漓尽致. 先生听得很仔细,胃口好像被我吊起来. 我试探道: 要不要我下次来做几道川菜给您尝尝?先生当即来了兴致:那好啊,我们一言为定! 紧接着先生把我的 “外宾”身份改成 “内宾”: 映碧, 你下次再来, 就不住宜园 (南开大学招待所)了,你再来就住我这里, 住宁园. 我当然开心了,一口答应下来: 好,我一定来!– 这便是陈先生与我的第一个君子之约; 川菜协定.

 

大家谈兴尚浓,可天色已晚. 好像是张伟平暗示大家该离去了.那天我特地带了相机,于是大家聚在黑板前跟先生合影. 然后,怀东拿过相机, 要我和陈先生单独照一张 –这是我与先生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合影. 这张珍贵的照片在本文的写作过程中一直摆在我键盘的左手旁, 我是一边看着先生, 一边写下去 ……

 

与先生的第二个约定很匆忙, 怀东为我们单独合影后,众人陆续退出书房. 陈先生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们去欧洲半年, 怀东他可以做数学,那映碧你哪? 那时我刚辞去Boston的工作, 想跟着怀东去欧洲看看,同时打算写点纯粹私人性质的经历和自己这个长头发的一些短见识, 没打算拿出去发表. 所以,当陈先生陡然提出这个问题时,我便说想写点东西. 可先生又问: 写什么呢? 那时有人再次提示我们该走了,好让先生休息. 我便会意地推说还没想清楚, 想就此中断谈话早点告退. 没想道有人插话说: 你可以写陈先生呵 - 这个问题很有分量, 我从前没想过.  陈先生自然有太多可写的, 可答应下来怕做不好, 不答应则有失恭敬之嫌疑, 一时又失了方寸. 这时陈先生出来解围: 映碧, 不管写什么, 我要你写一本书. 在我100 岁的时候,送我做生日礼物. 怎么样? 好, 陈先生, 我答应您! – 这便是我们的另一个君子协定,我叫它百岁书约.

 

从欧洲回来后, 我们回过一次国,那是2002年9月. 可是很不巧, 回国前一周,我在 UCLA 跟一老美比赛乒乓球扭伤了左脚.且伤得不轻.是拐着脚回国去的.于是我取消了一切旅行计划, 只回了四川家里. 那一次, 怀东在北京见到陈先生. 先生开口便问: 映碧呢? 她为什么没有来?怀东赶快报明我的伤情, 先生才没了怪罪的意思.此后,先生又传过几次口信. 比如南开龙以明教授访问 UCLA时, 先生请他代话来,召我入津.  据怀东说,先生还说要我坐头等舱去,飞机票先生请客。 龙教授访问 UCLA时, 我已回到 Boston 做事。 工作还在其次,更多是 medical 方面的原因 - 哈佛医学院附属医院在Boston, 这两年没能回国, 假期都用在一次接一次的 medical procedure上了. 这些,知情者如丘师母等都是有数的。  

 

其实,四年来我又何尝忘记过我们的约定, 何尝不想去看陈先生?  美美的做几个川菜,再听先生讲他的故事,他的传奇.几年前就备好了上等大菊花鱼翅,两次搬家,鱼翅大红色包装已有些磨损, 可就是不知何日才能成行. 终于,今年春末夏初,我那时已在考虑辞职的事. 我曾去信陈先生那里,告诉他今年之内我会辞职去天津看先生.只是当时还无法确定时日. 我相信,或许先生那里还找得我这封信.

 

现在, 我真的辞了职, 从Boston 搬来 宾州Lehigh University, 怀东从 UCLA 搬到这里. 只等学期结束,我们就回国.怀东在上海, 香港,广州等地有会, 但我的川菜协定也排进了日程 – 定在圣诞节前后等他会完了就去天津.机票买好以后,我曾几次敦促怀东给张伟平送email, 可他手上事情太多,又是last minute type, email不到最后是送不出去的. 12月3日怀东去巴黎讲学,见到来机场接他的麻小南还在问陈先生圣诞节会在哪里. 麻小南说陈先生可能会去香港女儿哪里. 那时怀东还打算尽快给我订去香港的机票.可是,等怀东在巴黎能够上网的时候,他读的email 中,便有华苏发来的题为 “噩耗”的消息.

 

相见在即, 四年都等过来了,就只差了三个星期 - 天,何以不从人愿如斯 ?! 

 

当我读到先生的噩耗, 惊呆了.自己里面的核好像一下子被掏空, 只剩下一个麻木的壳. 然后才是灵魂出窍地哀和痛. 那种瞬时骤起的惊痛平生只经历过两次, 上次是人负我; 这次是我失约负了先生. 接着是悔: 为什么我要等怀东学期结束才去? 我完全可以自己先去天津看先生的 ……再后来, 我翻箱倒柜找出与先生的合影, 看着看着, 听任自己泪下襟然 …… 也是那时,我想到了与先生朝夕相处的张伟平, 以及与先生共事多年的胡国定先生, 还有未曾谋面的龙以明教授等南开同仁. 与先生仅萍水之交的我已哀及如此, 他们此刻情何以堪?  

 

当天无法下笔,当夜不能入眠. 那些具体而真实回忆, 既像昨天的事情,又恍如隔世. 我很同意 Virginia Woolf 的话: Nothing really happens until it has been described. 我觉得自己有责任把自己与先生这段不寻常的交往从记忆里移植到纸上, 殷殷一心,斑斑在册. 一则祈先生恕我之来迟, 二则有心以此来再现先生处世之艺术,待人之有心,人格之魅力.很可惜,映碧不是学数学的,无法纪念先生在科学上的伟绩,想必很多人已经或正在做这件事. 映碧能做的很有限, 除了写这篇祭文, 就只能对着镜子把留长的头发一刀一刀剪成先生见我时的样子.我来看您的时候,也会穿上那天晚上的一身装束,好让您在人群中认出我容易些.对了,昨天听华苏说,送您的鲜花灵堂都摆不下了-不知道张伟平会不会挤我一小块地方,好把给您备了几年的鱼翅呈上……

 

晚年的先生有个一百岁的心愿,他是早走了!但先生的英名,又何止一百岁的大限?或许,以我们万人之同哀可换取一人之慰籍 - 她,便是陈夫人.说不定此时陈夫人正在准备家宴,做拿手的鱼翅汤,迎先生之归来兮. 愿他们伉俪在天国续享天伦,从此不弃不离.

 

明天是起程的日子,快了. 

 

 

                                                            2004年12月7日于宾州  Bethleh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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